王龙站在自己一生耕种的土地上，对儿子们喊道：“啊，游手好闲的孽子——卖田！”这一幕出自赛珍珠的《The Good Earth》(大地)，这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笔下的中国农民故事，道尽了农家对土地的复杂情感。

从景德镇古窑的烟火到实验室的有机质分析仪器，从稻田里的镉检测到联合国会议桌上的碳数据，土壤的故事从未局限于土地本身。每年12月5日世界土壤日的到来，都在提醒我们：土壤的呼吸，就是地球的脉搏；土壤的健康，就是人类的未来。本文也代表我们, 希望与你一道, 对土壤无尽感怀。

土壤认知：

地球的皮肤与文明的摇篮

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数据显示，全球超过95%的食物来自土壤。但是, 人类远没有做到珍惜我们脚下的土壤——即使薄薄的1厘米，大自然却需要超过上百年的努力去创造。土壤常常被忽视，却支撑着整个陆地生命系统。地球上超过95%的食物来自土壤，它为我们提供了植物所需的18种天然化学元素中的15种。这些被我们踩在脚下的棕色或黑色物质，实际上形成了地球的“皮肤”——一层薄而精致的生命覆盖层。尽管土壤看起来普通，但其形成过程却极其缓慢。研究表明，仅形成2-3厘米厚的土壤就需要1000年的时间，而这一薄层一旦遭受破坏，恢复起来漫长而艰难。这种缓慢形成、有可能在一夕之间遭受破坏的特性，使土壤成为地球上最珍贵的不可再生资源之一。时至今日,我们再也不能轻视土壤, 再也不能抛弃她,而是需要呵护她!

图1  一个稻田土壤剖面：顶部是薄薄但疏松暗色的耕作层

土壤研究：

从经验到科学的知识演进

人类对土壤的认知经历了漫长的过程。19世纪中叶的欧洲，土壤科学作为独立学科开始形成，主要分化为两个研究学派。农业化学派以实验室研究为主，将土壤视为植物生长的养料库；而农业地质学派则以野外考察为主，将土壤看作有独立演化进程的自然体。法国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教授马克-安德烈·瑟罗斯在《借地而生：写给地球人的土壤生命史》一书中指出，长期以来的学科细分犹如瞎子摸象，限制了对土壤本质的全面、深入和长远的认识。进入21世纪, 我们才可能给予土壤一个公正的评价: 土壤是独特而无可替代的自然体，粪(生命残留物)土是她的机体，结构-孔隙-微生物是她的基因，森林、草原、湿地和农田是她华丽的外表，几十亿年的地球，几亿岁的土壤，土壤与生命生生不息。

 图2  湿地土壤：一种季节性水下土壤，给予土壤华丽的外表与色彩

多维价值：

从生活器皿到生态屏障

土壤的价值远不止于农业生产。土壤是多才多艺的，人类的聪明才智随着土壤利用而不断进步。从新石器早期的软土技术、草包泥筑墙修坝，到新石器中期的火烧土或夯土地基打造，再到宋代汝窑天青高温彩瓷技术，制陶烧瓷成为人类材料工业的起源。彩纹红陶等土制祭祀用具掂量出上山文化和红山文化南北万年农耕发展的历史价值，五千年土壤利用历史深深地刻印在我们泱泱华夏的名号上。从沙-土-壤-泥，我们看到土壤在自然界的不同形态；从一器一皿，我们得到人类土壤利用技术智慧的享受服务；从一城一池,我们拥抱着土壤对人类的滋养和呵护！土壤最大的功勋，还在于她默默地作为人类的园丁，分解着所有逝去生命的残体，将其营养再度提供给下一代生命，使有限的寿命得到无限的循环。这是屎壳郎的职责，让粪成为土！正因为土壤，地球表面才会存在那么大的生物多样性，才会有生命的绚丽多彩！

图3  土壤建材。左，至今仍使用的草筋泥土屋；

右，自古以来的筑城材料——石、砖、瓦。

土壤艺术：

神笔下的土地与生命

艺术史上，土壤常作为背景元素出现在各种作品中，传递着艺术家对土地的感知。从荷兰风景画家对土壤侵蚀的细致描绘，到印象派画家对森林和农业土壤的生动表现。17世纪荷兰画家Wijnants的沙丘作品中，可以清晰看到灰化土的特征；而勃鲁盖尔年轻时的作品则展示了详细的土壤侵蚀特征。无论是澳大利亚土著人的涂鸦，还是罗马时期的绘画，或者200年以来美国新移民的写生，人类都将眼中的投入视为奇特的自然。在动乱的文革，土壤还成了大字标和标语的写作颜料。现代艺术家更是直接将土壤作为创作的源泉。中国艺术家罗奇的作品创造了一个“时空交错的边缘地带”，他坦言：“也许这片小小的角落，就是我们人类栖居的最后一片净土”。土壤可以是画家的颜料，可以是画家的题材，更可以是画家的灵魂。大地本身就是艺术品，展现给您的是大自然的精工雕琢。

图4  左，艺术家手中的红土，既是素材，更是颜料。

右，大自然写生——我的曲线

文学中的土地情结：

韦庄的田园, 赛珍珠的《大地》

在文学领域，对土地的思考与描写构成了一条绵延不断的线索。赛珍珠的《大地》是其中最著名的代表之一，这部1931年出版的作品为她赢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小说主人公王龙是中国农民的典型代表，他对土地的执着信仰贯穿一生。即使在饥荒年代，他也坚持：“我决不卖地，我要把田里的泥土，一块一块地挖起来给孩子们吃”。王龙与土地的连接是如此紧密，以至于当洪水暂时切断这种联系时，他竟开始迷失本性，冷落与他共患难的妻子。斯坦贝克的《愤怒的葡萄》则是另一个土地文学的典范，深刻描绘了美国大萧条时期农民与土地的关系。人类用文学展现自己对土壤的依赖、对土壤的倾诉和对土壤的企盼!

图5  表现人类与土壤关系的名著《The Good Earth》和史书 《The Earth and its Peoples》

土壤危机：

镉大米与土壤保护的时代需求

随着工业化进程，土壤污染已成为不容忽视的全球性问题。2010年，我们发表了南方大米10%样品镉超标的系列研究报道，2011年新世纪周刊发表了48号魔鬼的镉污染媒体焦点述评；2013年，广州市场检测近半数大米产品镉超标，一时间土壤环境保护与食物安全受到全社会密切关注。此后，国家启动了农田环境重金属确认调查治理，农田环境保护纳入国家治理战略，土壤污染防治法出台，农田环境质量标准得到严格修订。至今，污染农田的安全利用与环境修复项目仍是农业环保的主要科技工作。随着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FAO）2015年编制《世界土壤资源态势》报告的正式发布，与土壤有关的全球变化十大威胁深刻影响着社会的发展：土壤侵蚀、有机质丧失、养分不平衡、酸化、污染、水涝、板结、地表硬化、盐渍化和生物多样性丧失。中国开始进入土壤资源战略治理和管控的新阶段，耕地保护与质量建设、黑土地保护等新计划展现了新时代中国的土地雄心。

图6  左，曾经谈虎色变的镉大米分布图。

右，《土壤污染防治法》立法进程

结语：

关爱土壤，就是关爱生命

面对土壤退化危机，国际社会正在加强土壤保护的法律和政策建设。欧盟于2019年后进入绿色新政， 2019年推出土壤健康泛欧战略行动，开始了土壤健康立法和保护，提出了2050年全欧盟75%以上的土壤是健康的宏伟目标，2025年通过了土壤监测法立法。自从2013年联合国将每年的12月5日定为世界土壤日以来，关于土壤的价值和保护越来越得到全世界人民的认可，同一地球、同一健康，只有世界各国人民都携起手来，以“关爱土壤，就是关爱生命”为共同理念，全世界的土壤资源才能得到合理利用、充分保护和持续循环。

中国已经颁布实施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壤污染防治法》、《中华人民共和国黑土地保护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湿地保护法》等国家法律, 《中华人民共和国耕地保护与质量提升法》也在编制中。中华民族是世界上最早具有土壤情结和土壤保护使命的民族，我们坚持土壤健康的价值理念，我们践行土壤保护的使命，我们更应观察土壤、分析土壤、了解土壤、呵护土壤，我们呼吁更多下田野的研究，更多接地气的技术，更多为农民的收益，更好的乡村发展新动力。

文到最后，让我们为土壤说几句警世箴言吧！

若道无声，

确是无声胜有声；

若说质朴，

更是质朴生瑰丽。

当自然抱怨时，

那是人类的灾难！

愿世代不会听到这样的抱怨。

2025年12月4日于南京农业大学滨江校区

来源丨“厚土学社”公众号

文字丨资源与环境科学学院教授  潘根兴

编辑丨资源与环境科学学院  赵正

责任编辑丨武昕宇

校对丨严楚越

审核丨许天颖